(来源:浙江文化发布)
许志伟 | 摄
仲春三月,草木萌发,江南人的餐桌上也是春意盎然。
春天吃春菜、饮春茶,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应时而食,更强调身心、环境与食物的相辅相成。漫漫长冬过后,人们希望依靠自然本味,褪去久积的钝感,尽快回归身体的轻盈和精神的自由,这种追求也与近期两会热议的“体重管理”“健康饮食”等观点不谋而合。
中国营养学会发布的《中国居民膳食指南科学研究报告2021》曾指出,江南地区膳食可作为东方健康膳食模式的代表。而在江南四时的食谱中,春季饮食,更是将山河物产、烹饪技法与生活趣味融于一体的健康饮食典范。
晴好春日里,小镇人家常在庭院里摆开八仙桌,砂锅里腌笃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瓷盘中盐水虾蜷曲成团泛着红晕,小孩子迫不及待地咬开未凉透的青团,看屋檐下的燕子随风振翅,掠过白墙,飞向远处的茶山。
崇尚自然,顺应时序的江南人最懂得用轻盈的滋味接替冬日的荤厚,让肠胃与草木一同苏醒,在平淡三餐中尝尽春天的清澈与生机。
江南的泥土在二月末就松动了。晨雾裹着细雨的时节,站在田埂上能听见地气在脚下汩汩流动。当枯黄的稻茬间忽然探出嫩青的苜蓿,马兰头在潮湿的沟渠边举起紫红茎秆,江南人便知道,春天到了。
古时,人们为了迎接春天的到来,会在立春时节将可寻到的各种蔬菜汇于一盘互赠亲友,生而食之,这种仪式被称为“馈春盘”。苏轼曾留下“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绝句,将简朴的野菜提升到哲学高度——春之味不在珍馐,而在感知天地的清明之心。
一盘青碧,尝尽江南春。而今,每年开春最令江南人魂牵梦萦的,依然是家乡田间地头的野菜与嘉蔬。
周作人在《故乡的野菜》中说:“荠菜是浙东人春天常吃的野菜,每年春天,妇女小儿各拿一把剪刀一只‘ 苗篮’,蹲在地上搜寻,是一种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当地还有童谣这样唱道:“荠菜马兰头,姊姊嫁在后门头。”文章词句平实,一腔真情慢慢流出,极易引起江南人的共鸣。
物资匮乏的年代,野菜曾是庄户人家青黄不接时天赐的馈赠。它们用冲破贫瘠的生命力,拯救了无数的祖辈父辈。如今,野菜依然用张开双臂拥抱春天的样子,吸引着你我走出城市,走向田野,找回生活中最淳朴的味道。
早春的荠菜,既保留了为越冬而储备的养分,又吸收了为开花结果而吮吸的新春雨露,正是最爽嫩多汁的时候。
春日的鲜荠菜,在江南地区是可以上酒席的,简单剁碎与香干丁同拌,便是一道绝佳的开胃凉菜。荠菜特有的香气还可解一切肉腥,与肉馅搭配在一起,清新的田野香气便和粗犷的肉香,在馄饨、饺子、春卷里握手言和。
@原乡芦茨民宿
老人常说:“春天吃一草,百岁不显老。”这一草指的是艾草。
艾草在整个浙江,都是十分常见的。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写道:“捣青草为汁,和粉作团,色如碧玉。”春天的艾草嫩绿芳香,用它做成的青团,温润碧玉、暗含清香,犹如春天一般清灵。一口咬下去,春天便真正融进了心里。
青团适合冷食,古时常用于清明祭祀,如今却成为江南人踏青郊游的必备点心。寻觅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铺上色彩斑斓的餐布,盒子里的青团就着清风与花香,滋味更添细腻甘甜。
除了野蛮生长的野菜,江南人家的春盘里,还少不了自家菜园里精心培护的鲜蔬。
雨水节气过后,气温回升,一棵棵青菜便在房前屋后的园子里长了出来。茎端爆出绿色的花蕾,浙江人称其为抽薹,青菜抽薹时的嫩茎,叫薹心。老菜农都知道,头茬菜薹水灵灵、绿油油的,最是好吃。
@风味钱塘
春天的菜薹不仅味美,长得还极快,掐完一茬,用不了几天,薹心又冒了出来,因此产菜的高峰时期,很多家庭几乎一日三餐都能见到它,早上一碗菜薹配白粥,中午一盘菜薹炒年糕,晚上还可以来上一大碗菜薹咸肉汤。
前不久,菜薹因为大面积、多频次“出镜”,还被网友昵称为“浙江省省菜”,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
@二马的水果罐头
江南春菜的生命里,有新泥的肥力、雨露的绵柔、暖风的友好,更有春阳的暖意。从土地到舌尖,春菜的至朴滋味不仅让从寒冬里熬过来的我们通体舒泰,也提醒着我们,生命的轻盈不完全在减法,而在与自然同频的畅快呼吸里。
早春浙江,当连夜春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春山的轮廓便隐约可见。绿意掩映之下的山林,将湿润空气揉进每一寸泥土,催生出独属江南的灵秀物产。
@BIGGTV小木匠
余姚人的春天,始于四明山松林泛黄,松花飘香的那一刻。
松花就是松树开的花。松花和柳花、芦花一样渺小,那隐藏于深绿里的点点黄,不特意去寻很难发现。
@姚时光
《花镜》里说它“有粉而无瓣”“色黄而多香”,山间的风吹过松枝,花粉簌簌地落下来,在叶子上、枝子上覆盖一层薄薄的黄,故而又唤作松黄、松笔头。
元代宁波人张可久隐居时,就曾写下“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妙句。其好友张雨也曾写过一首题为《松花饼》的诗:“怪来粔籹作鹅黄,浑是苍髯九粒香。甜味中边唯食蜜,苦心早晚待休粮。”
如今,余姚农妇们还延续着古老的传统,在每年春天松花欲开未放之时,将松枝轻轻采下,然后将采集来的松花粉过筛、阴干,放入瓮中保存起来。只是当余姚人看到那粉扑扑,黄盈盈的松花时,想起的不再是松花酒和松花饼,而是那一个个圆鼓鼓、嫩黄可爱,带着一小撮尾巴的松花团子。
@西门町吃在宁波
松花团子的制作并不难,将煮熟的甜馅儿糯米团子在松花粉中打个滚儿,再撅一个小鬏鬏,就是了。
轻轻咬上一口,唇边便沾满了松花,松木清香混合糯米团子柔韧的外皮,香香糯糯,让人不由得想起山林间那种沉静清芬的气息和被万亩松林包围的踏实感受。
临安人说:“等到雷公打雷,我们就可以上山挖笋子了。”
浙北天目山脉的雷竹在稻糠覆盖沃土之下,积蓄着整个寒冬的甘洌,随着惊蛰雷响,漫山遍野的竹笋,就在一夜之间探出了毛乎乎的小嫩尖。此时,山里人和时间的赛跑便开始了。
白居易说:“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采食竹笋必须把握短暂的时间窗口,否则几日南风过后,竹笋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木质化、拔节成竹,无法食用。
掐准时机,现挖的春笋还带着湿湿的泥土,去壳后笋体净澈纯白,透着甜丝丝的清香,远看近看,都似美玉,嫩到能够直接生食。
《礼记》中提到:“甘受和,白受采”,意指甘美的东西容易调味,洁白的东西容易着色。这句话对其他食物来说可能是难以企及的至高评价,但于竹笋而言确是恰如其分。
因其“甘受和”,明末李渔称之为“蔬食中第一品”,并表示高明的厨师会留下“焯笋之汤”用作给其他菜品提鲜,而让食客“只觉鲜美,却不知鲜之所在”。
因其“白受采”,于是有了一道江南名菜“油焖笋”——白嫩鲜甜的笋被热油逼出焦香,再经酱油和糖提味,色浓而不味重,口感上有了肉的风韵,内里还保持着春笋的清清傲骨。
杭州的春意,总浸在茶香里。
海拔700余米的径山之巅凌霄峰,常年云雾缭绕,古老的茶园在禅寺的诵经声中长出新绿,一芽一叶又在禅师的双手之间蜷缩成苍翠的松针模样。
西湖龙井偏爱狮峰山麓的水汽,砂质壤土托着明前嫩芽,晨露未晞时采下的青叶裹着山岚的沁凉。茶农掌心摩挲过铁锅的温度,杀青时迸发的青气凝成豆香。
@BY山秋里
杭为茶都,饮茶之风,历时千年。
径山寺的明月堂轩窗明亮,青山白云近在眼前,宋时的径山茶宴仍在此处上演,煎点茶汤,古雅清绝。茶宴当中,师徒、宾主之间用“参话头”的形式问答交谈,机锋禅语,慧光灵现,涤荡心灵。
而在西湖龙井村,茶农人家仍旧依照明代文人高濂的做法“采茶旋焙,时激虎跑泉烹享”来待客。当地人认为,只有用虎跑水配龙井茶,才能凸显春茶的“香清味冽,凉沁诗脾”,才能彰显东道主的盛情。
沾染着云雾的山林馈赠,自古便带着清润之气。山民以时令为律,采撷、烹制、窖藏,将山林的气息封存在一餐一茶之中,让人们在咀嚼间重获大地的滋养,也在闻香时感受到天地的清灵。
江南的春天,是韦庄笔下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是苏轼的“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一千个人眼里心里,有一千个江南模样,但每个人的江南春色里,都少不了一抹绿波。
一江春水漫涨,江南便有了灵气。春水润泽万物,于是有了数不尽的食材腾跃而出:鱼、虾、蟹……当初春的杏花烟雨还在欲说还休时,钱塘江两岸的浙江人已经开始记挂起水中的鲜美之味。
@COMING UP FOR AIR
春潮迷雾出刀鱼。刀鱼这种不起眼的小鱼,凭借着古代文人士子的一往情深,千百年来都是当之无愧的中华珍馐。
每年二三月,钱塘江的刀鱼由入海口洄游而上产卵,体内脂肪最为肥厚润口,正是腴而不腻、鲜美称绝的时候。民间有“清明前细骨软如绵,清明后细骨硬如针”的说法,意思是过了节,鱼刺变硬,口感也逊色许多。
袁枚在《随园食单》里,不厌求详地介绍了各种刀鱼的烹饪方法。其中就有他最爱的清蒸刀鱼:“刀鱼用蜜酒酿清酱,放盘中,如鲥鱼法,蒸之最佳。”
@嗨锐钓侠
“清明螺,赛过鹅。”清明节前后,出门踏青的小伙伴们通常会结伴去河边采柳枝、摸螺蛳。池边的青石板、溪上的拱桥洞、苔藓满布的河埠头,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
在水乡人家的饭桌上,螺蛳是极平常的水产,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滋味最鲜美却是在清明之前。这个时候的螺蛳刚由冬眠中醒来,少泥腥气,基本上无籽,螺肉肥壮鲜嫩,口感正值巅峰。
江南人做螺蛳花样很多,酱、醉、糟、炒样样皆可,最常见当属酱爆螺蛳。刚出锅的酱爆螺蛳,浓郁的酱香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食指大动。螺蛳壳上挂着浓稠的酱汁,油亮诱人。
吃螺蛳时,不用硬挖,轻啜一口,就滚到嘴巴里去了。需要些巧劲,但这又是最耐把玩部分,拈轻若重地完全停不下来,就着半瓶黄酒,傍晚就这样完美地被消磨了去。再泡上一壶上好的明前茶,再美的春光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据说和螺蛳一样,清明前后的河蚌最肥美。许多浙江人少年时,三月不知肉味,摸河蚌便是给全家打牙祭。水若浅,自可用双手,在淤泥里到处摸;水若深,就用脚扫荡,踩到滑溜溜的,再用手导入水中,一摸,河蚌就到手了,入篓了。
春天的河蚌怎么做都好吃,无论是鲜咸香美的“河蚌炒韭芽”、清新爽脆的“汆蚌肉菜心”,还是鲜嫩爽口的“春笋炒蚌丝”,都让人欲罢不能。
河蚌豆腐汤也比较常见,用铁锅先将河蚌热油爆炒,杂以姜丝、黄酒,然后豆腐随之下锅,在慢火细炖中,河蚌的鲜甜醇厚与豆腐的细嫩清香完美交融,汤汁乳白浓郁,入口满是水乡的温柔与烟火。
河鲜之于江南人,是不管走到哪儿,唇齿间久久不能忘怀的家乡味。这家乡味里包含的,不仅仅是舌尖的那寸鲜,还有与之有关的所有年少时的童趣、自由与乡愁。
江南的春天看似忽晴忽雨,却有着自己的节奏。那些日历上的节气,是江南人从舌尖漫延至全身的感官觉醒。
吃罢江南春,胃里不沉,衣裳都觉着松快些。推窗见,陌上花开,山水喧闹,方知人与自然万物原是同一种生机,都在春风里悄悄舒展筋骨,在春光中积蓄新的希望。返回搜狐,查看更多